晨光透过雕花窗棂，在青砖地面洒下细碎金斑。玉方舟倚着廊柱，慢条斯理地活动着僵硬的肩颈，宿醉后的头痛己然消散。他敏锐地捕捉到暗处监视的气息逐渐淡去，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—— 看来周少山的人终于撤了。
想到与百善堂掌柜的约定，玉方舟神色一正。昨夜贪杯误事，如今必须尽快赔罪。他踏着晨露匆匆赶往客栈，远远便望见熟悉的门脸。掌柜正弓着背擦拭八仙桌，动作却比平日重了几分，角落处，几名衙役围坐饮茶，佩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掌柜的，实在对不住……” 玉方舟话音未落，掌柜突然变了脸色。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，掌心沁出的冷汗浸湿了衣袖：“十分抱歉，今日本店有贵客驾临，不接待散客，客官可往别家店去。” 说着便连拉带拽地将他往门外推。
玉方舟顿时愣住。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掌柜，此刻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浑浊的眼珠不住地往身后瞟。“掌柜的，我特意来赔罪，你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！” 掌柜提高音量，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，“说了不接待就是不接待，别搅扰本店贵客！”
两人推搡间，玉方舟余光瞥见掌柜背在身后的手正不停比划。那手势生疏僵硬，却分明是在示意他噤声。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后颈，他猛地反应过来 —— 事情不对劲。
“少侠回来了。” 李晋林沉稳的声音从掌柜身后传来。玉方舟越过掌柜肩头望去，只见昨日审讯过净真的李司马负手而立，腰间令牌在晨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他眼神扫过两人纠缠的姿势，若有所思地着下颌：“昨夜听闻少侠与净真大师一同饮酒，不知可从他口中问出些有用的线索？”
掌柜的后背瞬间绷成一张弓，推搡的动作也顿了顿。玉方舟心中警铃大作，表面却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襟：“不过是萍水相逢，随意闲聊罢了。况且查案什么的，也不关我一个江湖客的事。” 他话音刚落，角落里衙役们搁下茶盏的声响清晰可闻，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客栈里格外刺耳。
“司马大人？这么巧啊，这是刚用完早膳？” 玉方舟挑眉一笑，指尖轻叩门框，在掌柜惊恐的拉扯下，依旧从容地跨过门槛。他与李晋林遥遥相对，作揖时衣摆划出优雅的弧度，却在落地瞬间凝出锋芒。
两人客气地相互见礼，一旁的掌柜如遭雷击，面如死灰地靠在斑驳的木柱上。晨光穿过他稀疏的白发，在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，额角豆大的汗珠顺着皱纹沟壑滚落，浸湿了补丁摞补丁的衣领。他死死攥着抹布的手微微发抖，指节泛出青白，浑浊的眼珠不住在两人之间打转，活像被困在陷阱里的老兽。
“非也非也，下官是特意在此恭候少侠。” 李晋林抚着腰间令牌，铜制虎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“昨日之事，尚有些许遗漏之处，还需少侠协助一二。” 他说话时，身后衙役们齐刷刷挺首腰板，佩刀与甲胄摩擦出细碎声响，在狭小的客栈内回荡。
玉方舟眉头微蹙，后槽牙轻轻咬住下唇。昨夜与净真、周少山宴饮的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，他突然意识到，这看似偶然的邀约背后，或许早有暗流涌动。“大人有礼，” 他后退半步，袖中霜刀发出细微的嗡鸣，“大人应知昨日之事本就与我无关，去县衙也是被无辜牵扯，即便有遗漏，大人不该来寻我，应该去寻应寻之人？” 话音未落，屋内温度骤降，梁上悬挂的灯笼穗无风自动。
李晋林喉结滚动，想起怀中那份字迹潦草的密令 ——“不惜一切代价，留住玉方舟”。他刚要开口解释，却见一旁的衙役赵大迫不及待地跨出半步。
“大胆刁民，大人做事岂容你置喙，是想要尝尝大牢的滋味吗？” 赵大满脸横肉因激动涨得通红，腰间朴刀出鞘三寸，寒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容。
他本以为这声呵斥能唬住眼前的少年，却没注意到玉方舟垂在身侧的手己动，瞬息之间，霜刀如银龙出渊，刀背精准地拍在赵大喉结下方。刺骨寒意顺着刀锋蔓延，赵大瞳孔骤缩，刚要喊出的求饶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。他双腿一软，后腰撞翻了八仙桌，茶盏碎裂。
“你……” 赵大抖如筛糠。
“少侠刀下留人！” 李晋林猛地抬手，“是我这手下鲁莽了，下官今日前来确实有要事相商，不如少侠与我移步屋内一叙。”
客栈内一片死寂，唯有破碎茶盏中未冷的茶水，正沿着砖缝隙缓缓渗入地下，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玉方舟冷着脸，一双眸子如淬了冰的利刃，死死地钉在赵大身上。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，唯有赵大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客栈内回荡。赵大额头的冷汗成串滚落，顺着脖颈滑进衣领，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，双腿抖得如同筛糠，膝盖不住地相互碰撞，发出细微的 “哒哒” 声。
他想动，却又不敢，生怕一个晃动，脖颈边那把寒光闪闪的霜刀就会无情落下，只能僵首着上半身，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，脸上血色尽失。
“少侠……” 李晋林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，却在触及玉方舟冰冷的目光时戛然而止。只见玉方舟手腕轻抖，霜刀如银蛇入鞘，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。紧接着，他头也不回，大步向楼上走去，衣袂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碎瓷片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李晋林抬手制止了衙役们蠢蠢欲动的脚步，沉声道：“你们在楼下等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 衙役们盯着玉方舟渐行渐远的背影，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，有人甚至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无碍，本官独自前往便可。” 李晋林迈步向前，走出两步又回头，目光扫过瘫坐在地、脸色惨白的赵大，“赵大先休息一下吧。”
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屋内的衙役们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大人为何对他如此客气！”
“这小子也太嚣张了！”
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，李晋林默不作声，他轻抚着腰间的令牌，思绪却飘回了从前，那在书吏任上的日子。
他也曾被身着官服的人百般刁难，被无端呵斥，受尽冷眼。如今看着玉方舟毫不畏惧地反击，那股子凌厉劲儿，倒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个不甘命运摆布的自己。方才赵大狼狈的模样，竟让他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畅快，此刻再想起玉方舟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—— 这小子，倒是对了他的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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