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嗷 ——”
远处山坳突然传来凄厉的狼嚎，惊得茶棚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。净真吓得后退半步，撞在玉方舟身上。伍大猛地翻身坐起，枯枝般的手指己经搭上了弓箭，待确定只是虚惊一场，又重重躺了回去，震得地上的碎石子簌簌跳动。
“啊？野兽吃人？竟然有这样的事情！” 净真满脸惊愕，嘴巴张的大大的。
伍大微微颤动了一下身体，然后缓缓地将头转向了另一侧，像幽灵一样悄悄地凑了过来，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神秘的表情，让人不禁心生好奇。
“我跟你说啊，”伍二压低声音，仿佛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，轻声说道。他的声音虽然不大，但却透露出一种急切和兴奋，仿佛他即将要透露一个惊天大秘密。“尸体是我哥最先发现的。那个人被野兽都吃了一大半了，听人说是这个茶摊的老于头。怪不得好几天不见他了。”
他突然别过脸去，用结满老茧的袖口狠狠蹭了蹭眼眶，“多好的人啊，我们兄弟俩常年在山里打猎，经常来这里歇脚，有时候蛮儿跟大嫂去城里，也会来这里等我们一起回家，没想到他竟………唉！”。在这个动乱的年代，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了。
净真攥着佛珠的手指发白：“你们为什么不住城里？这山里多危险……”
“城里？” 伍二冷笑一声，腰间的酒葫芦随着动作晃出沉闷声响，“城里的老爷们吃人连骨头都不吐。” 他望着暮色渐浓的山道，眼底泛起血丝，“在这儿，好歹能攥紧自己的猎刀。”
“老二！” 伍大突然喊了一声，震得茶棚梁柱嗡嗡作响。他己经背起塞满兽皮的竹篓，粗糙的草鞋碾碎脚边的枯叶，连告别都带着山风般的冷硬。伍二慌忙抓起猎刀，快速跟上大哥的步伐。
朝色笼罩大地，为景色都镀上一层金色，玉方舟抱刀倚着斑驳的木柱，指节无意识叩击着刀鞘，发出沉闷的 “咚咚” 声。他望着伍大消失的方向，瞳孔缩成针尖，映着远处山脊上盘旋的乌鸦。
“怎么样？” 净真踩着碎石子凑过来，僧袍下摆沾满草屑。他压低声音，刚才的交谈看似无心，实则有意，那个年长的猎户似乎特别警惕，就在年轻猎户要吐露涉案信息时，及时打断，抽身离开，必有蹊跷。
玉方舟喉间发出一声冷笑，净真望着山道上，两人的身影己化作两个模糊的黑点，突然拽住玉方舟的袖口：“玉兄，他们走的不是进山的路，时辰还早，他们这是要回家？”
玉方舟按住腰间的长刀，“走，跟上去瞧瞧。”
两人不远不近地缀在伍氏兄弟身后，身影在暮色里若隐若现。这本应暴露行迹的追踪，却未惊起前方两人半分波澜 —— 伍大背着泛着冷光的自制弓箭稳步前行，伍二晃着兽牙串哼着跑调山歌，步调悠闲得仿佛漫步自家后院。
玉方舟的指节始终紧握刀柄，眉头拧成死结。以猎户敏锐的感知，绝不可能察觉不到身后的动静，可对方不仅不慌，反而走得越发从容。当伍大突然转身，帽檐下森冷的目光扫来时，玉方舟甚至能看清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，他们是故意的！
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？” 玉方舟在心底暗自思忖，握刀的掌心沁出冷汗。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，继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刀刃在鞘中微微震颤，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场追踪游戏里暗藏的危机。
日头升到正中时，前方山坳间浮现出几栋茅草覆顶的木屋，被高高的荆棘篱笆团团围住。竹制风铃在风中里叮咚轻响，一派祥和的景象。
“娘！快看！” 稚嫩的欢呼穿透篱笆，“小灰又把菜叶叼走啦！”
“娘，你看小灰舔我了！”
“娘，……”
净真踮着脚张望，只见篱笆内，穿碎花布衫的小女孩正追着雪白的兔子满院跑，羊角辫上系着的红绸带在暮色里晃成两团跳动的火焰。
看来这就是伍二口中的蛮儿了，真是可爱极了！
伍大沉默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鹿皮靴踏过门槛的声音告知院里的人们，他们回来了。伍二驻足转身，腰间的兽牙串撞出清脆声响，冲着玉方舟与净真邀请道：“两位，进来喝杯粗茶？” 他笑得眼角堆起皱纹，倒像真成了好客的主人。
玉方舟下颌微收，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轻轻滚动，算是应了伍二的邀约。净真却己笑得眉眼弯弯，两颗虎牙在暮色里泛着微光：“我能看看蛮儿的小兔子吗？” 他踮着脚，袈裟下摆扫过篱笆上的带刺藤蔓。
伍二露出憨厚的笑容，眼角皱纹里都藏着真诚：“当然可以。” 他伸手拨开垂落的茅草帘，兽皮靴碾过满地松针，当先推开篱笆门。
踏入篱笆门，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松脂与兽皮气息的烟火气。院落被齐整的木栅栏划成几个区域：东侧院墙上，斑斓的虎皮、灰褐的狼皮、带着斑点的麂子皮依次晾晒，在晚风里轻轻翻动，皮毛上的纹路像极了山林间蜿蜒的溪流；西侧角落里，堆叠的兽骨泛着青白色冷光，野鹿的犄角、山猪的獠牙错落其间，墙根还摆着几具风干的兽头骨架，空洞的眼窝首勾勾望着天空。
干草堆位于院落中央，金黄的草垛被压得方方正正，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正蜷在草堆里，怀里的白兔正捧着胡萝卜大快朵颐，三瓣嘴快速开合间，碎屑簌簌落在她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裙摆上。蛮儿把脸埋进兔子蓬松的白毛里，听到动静抬头张望。她扎着红绸的辫子随着动作晃悠，活像两簇跳动的火苗。净真立刻被吸引住，屁颠屁颠的跑过去。
北面三间木屋连檐而建，外墙糊着新抹的草泥，窗棂上还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。靠近院门的伙房飘出淡淡炊烟，井台边的妇人正弯腰洗菜，竹篮里的青菜挂着新鲜的水珠，她挽起的袖口露出小臂上浅褐色的伤疤 —— 像是被野兽抓伤的痕迹。堂屋门槛前，白发老妇人坐在枣木凳上，指尖翻飞着择捡野芹，旁边的老汉正用棕榈叶编凉席，干枯的手指灵活地穿梭草叶间，眨眼工夫就编出菱形花纹。
整个院落弥漫着奇特的和谐：猛兽的皮毛与孩童的笑声并存，森冷的兽骨堆旁是鲜嫩的菜畦，粗粝的木屋前摆着老汉编到一半的精巧草笼。晚风掠过屋檐下悬挂的干辣椒串，发出细碎的轻响，惊得草垛里的兔子竖起长耳朵，却被小女孩咯咯的笑声重新哄得伏下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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