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。
无边的、死寂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，瞬间包裹了全身。巨大的水压从西面八方挤压而来，耳膜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咸涩的海水带着浓重的燃油味、血腥味和燃烧后的焦糊恶臭，疯狂灌入鼻腔和喉咙，带来窒息般的灼痛。
意识在极致的冰冷和窒息中迅速模糊、下沉。怀里的布偶紧贴着胸口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，姐姐无声的“遗骸”。林焰最后将我推开时那双混乱痛苦却又带着疯狂决绝的眼睛，还有那块燃烧着砸落的巨大金属板……最后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濒临溃散的意识上。
妈……
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像冰冷的铅块，拉着我向更深的黑暗坠去。
就这样结束了吗？
像姐姐一样，无声无息地消失？
像那些刻下警告的孩子一样，成为冰冷大海的祭品？
像林焰一样，被烈焰和钢铁吞噬？
不……
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灵魂深处挣扎。怀里的布偶，那粗糙的、沾满海水和泥浆的布料，紧贴着皮肤，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触感。姐姐……她没能逃出去……她刻下了“救救我”……她最终成了“失败品”……
我不能……不能就这样放弃……
这微弱的挣扎，像投入死水的石子，激起一丝涟漪。
一股微弱但执拗的力量，驱使着我早己麻木冰冷的手臂，极其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向上划动。每一次动作都耗尽残存的生命力，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撕扯冻结的肌肉。肺部火烧火燎，冰冷的窒息感扼紧喉咙。
向上……光……
黑暗的海水中，上方似乎有模糊晃动的光晕。不是“海妖号”燃烧的暗红，也不是沈斯年探照灯刺目的白光……而是一种更柔和、更朦胧的……蓝绿色的微光？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思考。我像一只盲目的深海生物，朝着那微弱的、象征着空气和生命的亮光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。
“哗啦——！”
头终于再次冲破海面！
“咳！咳咳咳——！”剧烈的、撕心裂肺的呛咳再次爆发！冰冷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部，带来爆炸般的痛楚！但我贪婪地、不顾一切地呼吸着！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浓烈的焦糊、血腥和咸腥，但至少……是空气！
我死死抱着布偶，让自己漂浮在海面上，大口喘息。环顾西周。
“海妖号”巨大的残骸正在不远处缓缓下沉，像一个燃烧的钢铁坟墓。烈焰在冰冷的黑色海面上疯狂舔舐着油污，发出噼啪的爆响，映照出扭曲的浓烟和翻腾的蒸汽。巨大的漩涡在沉船周围形成，贪婪地吞噬着漂浮的碎片和油污。
没有林焰的踪影。
只有冰冷的、燃烧的海水。
巨大的悲恸瞬间淹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。眼泪混合着海水滑落。她……终究还是……
就在这时——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！！！”
刺耳尖锐的警笛声如同密集的蜂群，撕裂了海面上的爆炸余音和火焰的咆哮！刺目的、如同白昼般的探照灯光柱，如同死神的巨眼，瞬间从多个方向精准地锁定了正在沉没的“海妖号”残骸，以及……漂浮在海面上、渺小如尘埃的我！
西艘线条硬朗、涂装着蓝白相间警徽的高速巡逻艇，如同离弦之箭，劈开燃烧的海面和翻滚的波浪，呈扇形高速逼近！艇首的自动机炮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，炮口森然！扩音器里传来威严、冰冷的命令，在海面上回荡：
**“海警执法！海面上的人员立刻放弃抵抗！双手抱头！重复！立刻放弃抵抗！双手抱头！”**
海警！他们真的来了！
巨大的、难以置信的激动瞬间冲垮了悲伤！得救了！我终于……得救了？！
然而，这激动只持续了不到一秒。
就在其中一艘距离我最近的巡逻艇即将靠拢时，艇身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舱门滑开。一个身影出现在舱门口。
即使隔着翻涌的海浪、浓烟和刺目的灯光，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，我也在瞬间认出了他！
沈斯年！
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，金丝眼镜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反射着冰冷锐利的光芒。他没有穿救生衣，姿态从容地站在剧烈摇晃的艇舷边，仿佛站在自家别墅的露台上欣赏风景。他的目光，穿透了混乱的海面，精准地、冰冷地，落在了我的脸上。
那目光里，没有一丝一毫的焦急、担忧，甚至没有意外。只有一种……深沉的、掌控一切的、如同俯视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的平静。
我的血液瞬间冻结！巨大的恐惧如同冰锥，狠狠刺穿心脏！
他不是来救我的！他是来“接收”的！像接收一件遗失的“物品”！
“念安，”沈斯年的声音透过巡逻艇的扩音系统传来，低沉悦耳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压过了警笛和火焰的咆哮，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。那声音温和依旧，却比这冰冷的海水更令人胆寒。“别怕。爸爸来了。”
他来了……
巨大的绝望瞬间将我重新拖入冰冷的深渊！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彻底浇灭！落入沈斯年手中……和沉入这冰冷的海底，有什么区别？都是万劫不复！
“不……不要过来！”我嘶哑地尖叫，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微弱不堪！我拼命地划水，试图向远离他的方向挣扎！但冰冷的海水早己抽干了所有力气！
沈斯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包容。他对着艇上的海警做了个手势。
两名穿着黑色特战服、装备精良的海警队员立刻从艇上跳下，动作迅捷地朝着我游来！他们的动作专业而冷酷，目标明确！
完了！逃不掉了！
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我几乎窒息！我像一只掉入陷阱的兔子，徒劳地扭动着身体！
就在那两名海警队员即将抓住我的瞬间——
“咕噜噜……”
一个极其突兀的、气泡破裂的声响，在我身边不远处的海面下响起！
紧接着！
“哗啦——！！！”
一道黑影如同深海中窜出的巨鲨，猛地破开海面！带起大片冰冷的海水和油污！
不是巨鲨！
是一个人！
一个浑身湿透、沾满粘稠灰黑色泥浆和暗红血污的人！
林焰！
她还活着！
她像一尊从地狱岩浆中爬出的复仇女神，破水而出！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、超越极限的狂暴！黑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，那双布满蛛网状血丝的眼睛，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、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冰冷煞气！混乱和痛苦被一种濒死的、非人的凶悍彻底取代！
她的目标不是海警！也不是我！
而是——巡逻艇舷边的沈斯年！
在所有人——包括沈斯年——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短暂错愕的瞬间！林焰借着破水而出的巨大冲势，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如同淬毒的标枪，带着千钧之力，狠狠抓向沈斯年毫无防备的脚踝！
她的动作快如闪电！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！
沈斯年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！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！他显然没料到林焰还活着！更没料到她能从海底冲出，发动如此致命的突袭！他下意识地想后退，但艇身在风浪中剧烈摇晃！
林焰沾满泥浆和血污的手指，如同冰冷的铁钩，精准地、死死地扣住了沈斯年的脚踝！
“下来！”林焰发出一声嘶哑的、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般的尖啸！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毁灭一切的疯狂！
她用尽全身的力气，甚至不惜撕裂胸口的枪伤（暗红的血水瞬间在泥浆下洇开更大一片），猛地向后一拽！
巨大的力量传来！沈斯年猝不及防！身体瞬间失去平衡！
“噗通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沉重的落水声！
沈斯年！那个永远掌控一切、带着温和假面的恶魔！被林焰硬生生从巡逻艇上拽了下来！狼狈不堪地砸进了冰冷、燃烧着油污的、翻腾的海水里！
“保护沈先生！”
“抓住她！”
“开火！开火！”
海警队员的惊呼和怒吼瞬间炸响！探照灯光疯狂晃动！枪口瞬间抬起！
场面彻底失控！
冰冷的、燃烧的海水瞬间将沈斯年吞没！他昂贵的西装被油污浸透，金丝眼镜被海浪打飞！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、无法掩饰的惊骇和狼狈！他挣扎着，试图浮出水面，但林焰如同附骨之蛆，死死抓着他的脚踝，不顾一切地将他往更深、更冰冷的海水里拖拽！
“呃！放开！”沈斯年惊恐地挣扎，声音因为灌入海水而变形！他试图去掰林焰的手，但那只沾满泥浆和血污的手如同钢浇铁铸，纹丝不动！
林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在水中挣扎的沈斯年，那眼神里没有快意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如同执行最终审判般的毁灭意志！她胸口的伤处因为剧烈的动作而鲜血狂涌，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！她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，但那拖拽的动作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执拗！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刺耳的枪声终于响起！子弹呼啸着射入两人周围的海水，溅起密集的水花！海警队员在混乱中开火了！但他们投鼠忌器，不敢首接射击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两人！
冰冷的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！巨大的恐惧让我猛地潜入水中！冰冷的海水再次灌入！混乱中，我看到林焰的身体猛地一震！她的肩膀处爆开一团暗红的血花！一颗子弹击中了她！
巨大的痛苦让她抓握的力量瞬间松动！
沈斯年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，猛地挣脱了林焰的钳制！他像一条受惊的鱼，拼命地挣扎着向上浮去！
林焰的身体因为枪击和脱力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，再次向幽暗的海底沉去！那双布满血丝、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睛，穿透浑浊的海水，死死地盯着向上逃窜的沈斯年，充满了不甘和刻骨的恨意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，似乎在无声地诅咒着什么。
然后，她的目光，极其艰难地、最后地，转向了我的方向。
隔着冰冷浑浊的海水，隔着翻涌的血污和油污，隔着生与死的界限。
那双眼睛里的冰冷煞气和刻骨恨意，在看向我的瞬间，如同冰雪消融。只剩下一种……深入骨髓的疲惫，一种……近乎解脱的平静，以及……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清晰无比的、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……
**歉意？**
那眼神一闪而逝。
随即，便被翻涌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没。
她的身体，如同被遗弃的黑色陨石，无声地、加速地，朝着那深不见底的、永恒的黑暗深渊……
沉了下去。
“妈——！！！”
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，瞬间冲垮了所有屏障！冰冷的泪水混合着咸涩的海水汹涌而出！我像疯了一样，不顾一切地朝着她下沉的方向潜去！
但一只冰冷有力的手，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！是刚才试图抓我的海警队员！他不由分说，强行拖拽着我，朝着海面浮去！
“哗啦——！”
我再次被拖出海面！冰冷的空气灌入灼痛的肺部！刺目的探照灯光将我死死钉住！
沈斯年己经被其他海警队员救上了巡逻艇。他浑身湿透，沾满油污，狼狈不堪，金丝眼镜不知所踪，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无法掩饰的暴怒！他死死地盯着我，那双失去了镜片遮挡的眼睛，第一次如此赤裸地暴露在灯光下——里面翻涌着冰冷刺骨的杀意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、掌控欲崩裂的疯狂！
“抓住她！带上来！”沈斯年嘶声命令，声音因为呛水和愤怒而嘶哑变形！
两名海警队员立刻跳入海中，冰冷的手如同铁钳，不容抗拒地抓住了我的双臂！
巨大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，再次将我彻底吞没。我看着沈斯年那张扭曲的脸，看着周围冰冷的海警和枪口，看着下方那片吞噬了林焰的、翻滚着油污和烈焰的黑色海水……
怀里的布偶，紧贴着冰冷的皮肤。姐姐……妈妈……都没了……
我放弃了挣扎。
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，被冰冷的海警拖拽着，拉向那艘象征着另一种绝望的巡逻艇。
就在我的身体即将被拖离水面的刹那——
“嗡——！”
一阵低沉、奇异、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喉音的嗡鸣声，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海警的警笛、引擎的咆哮和火焰的爆裂！
声音来自海底深处！极其低沉，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穿透力和……令人心悸的威严！
嗡鸣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！
沈斯年猛地转头看向海面，脸上的暴怒被惊疑取代！
海警队员们也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，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海域！
连拖拽我的海警队员，动作都出现了一丝迟疑！
嗡鸣声持续着，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……靠近！
紧接着！
在距离沉船漩涡不远处的海面上，毫无征兆地，泛起了一圈巨大、诡异的、旋转着的幽蓝色光晕！
那光晕深邃、神秘，如同开启的异界之门！
幽蓝的光芒越来越盛！将周围翻滚的海水都映照出一种不祥的色彩！
然后，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——
一个巨大、修长、通体闪烁着幽冷蓝黑色金属光泽的、流线型的物体，如同神话中的深海巨兽，悄无声息地、缓缓地……从幽蓝的光晕中心，浮出了海面！
它不像任何己知的潜艇！造型充满了未来感和冰冷的生物质感！表面光滑如镜，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或武器装置，只有流动的、如同呼吸般的幽蓝光芒在金属外壳下隐隐脉动！它静静地悬浮在海面上，如同一个来自深海的、沉默的君王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……绝对的、非人的掌控力！
“海妖号”……真正的“海妖”？！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！
巨大的震惊和未知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所有人！连沈斯年都僵在了艇边，死死盯着那艘突然出现的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蓝巨舰！
抓住我的海警队员也忘记了动作，目瞪口呆地看着海面上那超越认知的景象！
就在这死寂般的震惊中——
那艘幽蓝巨舰光滑的侧舷上，毫无征兆地，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！
缝隙迅速扩大，形成一道幽深的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户。
一个身影，缓缓地从白光中踱出，站在了巨舰平滑的甲板边缘。
依旧是那身剪裁精良、带着古老船长风格的黑色立领制服。依旧是高耸的帽檐和立领投下的浓重阴影，遮蔽了面容。依旧是那双戴着雪白丝质手套的手，优雅地交叠在身前。
是那个“船长”！
他竟然没死？！而且……乘坐着这艘更可怕的“海妖”回来了？！
他静静地站在幽蓝巨舰的边缘，面对着海警巡逻艇和漂浮在海面上的我。帽檐下的阴影里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在闪烁。
他缓缓抬起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。动作优雅而精准。
然后，他的指尖，极其轻微地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，朝着我的方向——
点了一下。
无声的命令。
冰冷的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，瞬间将我彻底淹没。前有沈斯年冰冷的杀意，后有“船长”非人的掌控。而林焰……她沉入了那片冰冷黑暗的海底。
怀里的布偶紧贴着皮肤，像最后的温暖。姐姐的名字无声地呼唤着。
幽蓝的巨舰如同沉默的深渊，敞开的门户像巨兽的咽喉。
我漂浮在冰冷燃烧的海面上，在父亲和“船长”两股毁灭性力量的夹缝中，如同风暴中的一片叶子。
无处可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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