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都郊外的龙王庙早断了香火，残破的泥胎神像在月光下泛着青 灰。 供桌上的烛台歪斜插着半截白蜡烛， 蜡泪凝成狰狞的爪形， 仿佛要抓住飘散的鸦片烟。
张正谟斜倚在褪色的黄缎蒲团上，枯 瘦的手指捏着翡翠烟枪，枪嘴上的红宝石映着一点幽光，像极了 凝固的血珠。
" 聂兄弟， 你瞧瞧这成色 ——"
他深吸一口， 喉间发出 " 嘶嘶 " 漏风 声， 凹陷的脸颊在烟雾中忽明忽暗， " 英吉利人的货， 可比云南 土膏强上百倍。 "
聂杰人蹲在香案阴影里，后槽牙咬得死紧。他刚剜过烟膏的银匙 还粘着黑渣，腕上佛珠早被典当换了烟土。窗棂外传来野狗呜咽， 他猛地打个寒颤， 烟枪 " 当啷 " 磕在青砖上：
" 姓汤的洋和尚怎还不 来？ 说好丑时 . . . . . . "
" 上帝的子民从不失约。 "
木门吱呀轻响， 汤玛士教士裹着黑袍跨 进来， 胸前的银十字架随步伐晃动，晃得人眼晕。他摘下宽檐帽 的刹那， 聂杰人瞳孔骤缩 —— 这红毛鬼的鬓角竟剃得精光，后脑 勺却拖着条油亮长辫， 活似戏台上的阴阳脸。
张正谟嗤笑着吐出烟圈：
" 汤教士这辫子， 比知县老爷的还齐整。 "
烟圈飘过神像空洞的眼窝， 泥塑龙王仿佛在垂泪。
" 为了主的福音， 总要入乡随俗。 "
汤玛士掏出手帕轻捂口鼻， 金 丝眼镜后的蓝眼珠扫过满地烟具， " 新到的孟加拉烟膏， 两位可 还满意？ "
聂杰人突然暴起， 揪住教士的丝绸领口：
" 满意个屁！ 上回说好 二百杆火枪， 怎变成五十杆？ "
他袖口滑出半截匕首， 寒光映着 汤玛士惨白的脸， " 老子的人折在保康县， 肠子都让野狗掏了！ "
" 聂兄弟！ "
张正谟的烟枪重重敲在香案， 震得烛火乱颤。供桌下 的暗格里，藏着英吉利造的雷管火药 —— 那是他们准备烧官仓的 家伙。
汤玛士慢条斯理掰开聂杰人的手指， 从黑袍内袋摸出个珐琅匣。 掀盖的刹那，聂杰人像被抽了骨头般 —— 匣里码着二十支玻 璃管， 琥珀色烟膏泛着蜜糖般的光泽。
" 这是加尔各答特供的 ' 天使膏 ' 。 "
教士的汉话带着古怪腔调， 像 钝刀刮过生锈的铜器， " 吸一口， 能见着天堂。 "
庙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，三人齐齐摸向腰间。破门而入的是个蓬 头少年， 胳膊缠着染血的 " 真空家乡 " 白巾：
" 禀教主！ 襄阳的粮队 改走水路， 弟兄们埋伏落空 . . . . . . "
" 废物！ "
张正谟抬脚将少年踹翻，烟枪头戳进他肩窝， " 滚去领十 鞭子！ "
少年蜷在香灰堆里发抖， 的脚踝布满烟泡 —— 那是 教中 " 圣膏 " 灼烧的印记。
汤玛士俯身扶起少年， 银十字架垂到对方眼前：
" 孩子， 主会宽 恕你的罪。 "
他指尖拂过少年伤口， 暗藏的鸦片粉悄无声息渗入 血肉， " 去圣坛领膏药吧。 "
待庙内重归死寂， 教士从袖中抖出卷羊皮地图：
" 汉江官仓的位 置， 今夜风向正好。 "
他指尖点着襄阳城西的红叉， " 听说新到的 江南漕粮， 够十万大军吃半年。 "
张正谟的烟枪停在半空，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：
" 烧了官仓， 栽给狗皇帝？ "
" 正是。 "
汤玛士展开《京报》， " 龙票吸民血 " 的标题墨迹未干， " 饥民看到粮仓被焚， 只会相信朝廷用纸钞强征民粮。 "
他忽然压 低嗓音， " 东印度公司的货船己到伶仃洋， 只要商路一开 . . . . . . "
聂杰人突然狂笑， 烟膏唾沫星子喷到神像脸上：
" 说得好听！ 你 们红毛鬼不就是想卖大烟？ "
他踉跄着指向暗格里的火药， " 等火 烧起来， 老子要亲手剁了惠龄的狗头！ "
子时的梆子声飘过汉江。张正谟站在芦苇荡里，看着教众往渔船 搬火药桶。有个佝偻老汉被压弯了腰，背上麻袋露出稻谷 —— 那 是他最后的口粮， 如今要烧给 " 真空家乡 " 。
" 圣父 . . . . . . "
老汉浑浊的眼望着他， " 烧完粮仓， 真能分田吗？ "
张正谟着翡翠烟枪， 枪管刻着 " 反清复明 " 的篆文：
" 等杀了狗 皇帝， 江南沃土随你挑。 "
他转头对心腹使个眼色， 那人立刻给 老汉塞了管烟膏， " 这是赏你的。 "
渔船悄然离岸时，聂杰人正在舱底抽搐。他攥着 " 天使膏 " 玻璃管， 指甲抠进掌心 —— 方才偷听到汤玛士与洋商的耳语，那红毛鬼竟 在烟膏里掺了砒霜。
" 等教民都染上瘾 . . . . . . "
江风送来只言片语，聂杰人浑身血液冻成冰 碴。 他想起那个领 " 膏药 " 的少年， 此刻怕是正在圣坛七窍流血。
火光冲天而起时， 襄阳城西亮如白昼。张正谟立在船头，看火龙 窜上漕粮垛， 爆裂的稻谷像金雨纷落。 教众们跪在甲板上嘶吼 " 反清复明 " ， 却无人看见江心漂着的尸首 —— 是个吞金自杀的妇 人， 怀里紧搂着空米袋。
汤玛士在暗处划亮火柴，点燃烟斗里的波斯烟丝。火光映亮他袖 口的金线徽记 —— 东印度公司的船锚与毒蛇纠缠， 蛇信正舔着 " 龙票 " 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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